因蘇子逸不笑時，頗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，所以他一出來，張無身後的那小漢子就低下了頭。

除了蘇玉瑯，其他幾個在場的大人倒是沒註意到這等小事。卞青在落座後，就分外熟撚的拉著張無一起跟蘇子逸講起他們今日在隕仙林的狩獵，說到精彩之處時，甚至連菜都忘了夾。

還是蘇子逸看不過去，搖了搖頭，替他夾了些菜放到他碗裏。

不過看著卞青這般神采飛揚，蘇子逸心裏頭很是欣慰。他也不插嘴，只是在面上擺出一副認真聽的模樣，只在卞青問起時才說起幾句，替他們解答一些想不透的問題。一時之間，整個飯桌上的氣氛都分外和樂洋洋。

“對了，父親！”原本，坐在一旁聽得高興的蘇玉瑯捧著碗正吃的歡，突然想起自己兜裏的丹藥快用完了，當即便央著蘇子逸給他煉制新的丹藥。蘇子逸聞言，只笑著說讓他回頭去藥房那裏拿就是了，他們常用的那些丹藥還有好一些庫存呢。

也是到了這時，張無兩人才知道蘇子逸是一個煉丹師，他們之前還以為他們這蘇家丹坊做的也不過是倒賣生意呢。

當即，張無心裏頭就有些心動。

不過他們跟蘇子逸之間的關系到底還是不怎麽熟，所以在心中思忖了一會後，張無還是將心裏頭的那個打算給打消了。只是大人考慮得多，小孩就沒這麽多的瞻前顧後了，之前一直低著頭扒飯的小漢子猛地擡起頭，大著聲音問道：“你是煉丹師？你能煉出三品丹藥嗎？”

語氣雖不是很好，但看他一臉緊張，跟眼中的希冀，蘇子逸還是察覺得出這小漢子現在恐怕還算得上是客氣了的，平日裏怕也是個驕縱的。他也沒什麽想懲治熊孩子的想法，直接淡淡點了點頭：“嗯。”然後他就不再看對方了，顯然只是把對方的話當作孩童的好奇罷了。

這種被輕視的感覺並不好受，所以張無當即就從桌子下拉住了小漢子的袖子，生怕他不分場合的暴起發怒。但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居然忍下來了，在掙脫了張無的束縛後，便張口沖蘇子逸道：“那你能幫我煉制一枚三品丹藥嗎？”他這話一出，張無的心就被吊得高高的，同時也暗藏著一絲僥幸。

蘇子逸看了一眼對面的小孩，沒說話。

但他這副模樣看在小漢子眼裏，卻是實打實的看不起了，這樣的眼光這些年來他看到的太多了，所以他原本以為他能繼續忍下去的，但卻在張開嘴的時候認識到自己內心裏有多委屈，一腔哭音震得對面的蘇玉瑯有些發懵。

“我不是白要你的丹藥的，我會付你報酬的。”雖然心中極為憋屈，但他好歹還記得自己是個漢子，所以就算鼻音再濃，眼眶再紅，眼淚都沒有掉下來。

他這個樣子，到反倒讓蘇子逸高看了他幾分，他朝那孩子擡了擡下巴道：“你先說說你要什麽丹藥。”

反正聽一聽也不浪費時間。

這時，整個桌子上都沒有人繼續吃飯了。卞青跟蘇玉瑯是略微有些好奇的看著對方，而張無則是一臉尷尬，但就算他知道這個事情並不合禮數，他也沒有出聲制止，反而用沈默支持著對方。

蘇子逸雖然開口了，但聽在小漢子耳朵裏還是有些刺耳，心中酸澀更甚。只是他知道除了蘇子逸他根本就找不到其他煉丹師幫忙了，再說這人雖然很兇，但至少跟沒有那些人的害人心思，所以他忍著情緒吸了吸鼻子，微顫著音道：“三清丹，我要一枚三清丹。”

三清丹？

蘇子逸挑眉，那可是用來解毒的丹藥，張無他們家有誰需要嗎？他的視線下意識的從張無身上掃過，引得對方的肩膀瑟縮了一下。

“可以。”三清丹的煉制手法並不簡單，但比護心丹容易一點，讓人為難的是三清丹要的靈草種類非常講究年限，並不好得，所以價格方面一直都相當高。而這一點，蘇子逸也直接跟對方掰清楚了說，最後給對方一個準數字：“所以，一枚三清丹需要兩千八百兩。”

兩千八百兩？

這個數字對於張無兩人而言幾乎是天文數字。

雖然事先就想過不會便宜，但一聽到這個數字，那小漢子眼裏就迸發出幾近絕望的情緒，反倒是張無眼中除了閃過一陣失望就沒有別的了，甚至還開口勸起了小漢子：“我們沒有這麽多錢的，而且一枚三清丹只能確保一年之內情況不會惡化……”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，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。

“閉嘴——”小漢子怎麽可能不懂這個道理，但就算懂又怎麽樣，那個身重劇毒的人是他的父親，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，他怎麽可能熟視無睹？反倒是張無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，他們張家養了他這麽多年，竟然敢說出這種沒良心的話？

當即，怒不可竭的他將內心所有的火氣都發到了張無身上來。

他“蹭”地一下站了起來，動作之匆忙還直接將身下的凳子給帶倒了。而就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看著他的時候，他突然將手塞進了懷裏，好像要拿出什麽東西一般。只是東西沒拿出來，倒是坐在他旁邊的張無猛然一下跪了下去！
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蘇家人！

卞青跟蘇玉瑯更是直接起身想要去攙扶張無。也是湊得近了，卞青才發現就那麽一瞬間的時間，張無整個人就像是被水給浸透了一樣，單薄的外衫上全是冷冷的汗漬，小麥色皮膚的臉毫無血色，他死死的咬著牙齒不發出一絲痛呼，兩只握成拳頭的手更是爆出青筋，讓人一看就知道此時他有多麽痛苦。

當即，卞青臉色就變了。

他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看向那個眼中既有膽怯又有憤恨的小漢子，吶吶道：“契約……”被卞青這般點出來，小漢子頓時猶如受驚了一般醒過神來，同時也送了手，兩眼驚恐的看著還起不來身的張無，咬了咬嘴唇轉頭就想跑。

但蘇子逸直接一只手就把他給逮回來了。

“你放手！放手！”落到蘇子逸手裏，小漢子又怕又氣，一個勁的亂動想要掙脫，只是當蘇子逸將他的氣勢放過來之後，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變成了驚恐，再也不敢抗拒，乖得跟鵪鶉似的被蘇子逸給押回來。而此時，卞青跟蘇玉瑯看向他目光力充滿了審視。

將恢覆了幾絲力氣的張無扶起來坐好，卞青又朝對方體內輸送了一絲靈氣，立馬讓張無的臉上對了幾絲血絲。而他這般的做法在小漢子看來確實威脅十足，一直強撐著的情緒隱隱有崩潰的跡象，放在身邊的兩個拳頭也一個勁的在顫抖。

“放下他吧。”回覆過來後，所有人都沒想到，張無張嘴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。

“可是他這麽對你！”卞青驚呼，他真的難以理解張無的做法。這個小漢子，他今日也是第一次見，剛一見到他到鎮口找張無時，他還以為他是張無的兒子，所以即使看出倆人之間的氛圍並不融洽，也沒有過多的去問，但是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的惡劣！

這個世界上，會有這麽惡劣的兒子嗎？

在看到小漢子催動契約的那一刻，卞青徹底消除了之前對倆人之間的關系的猜測。

這只不過，又是一個落難世家子弟罷了。

蘇子逸就沒像卞青那般想得這麽多了，在聽到張無這麽一說後，他立馬就松開了手，直接讓對方因為雙腿無力而跌坐在地上。而張無在看到對方跌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後，也只冷冷淡淡的瞧了一眼，便轉過了視線，對蘇子逸道：“謝謝。”

蘇子逸沒接話，只是聳了聳肩。

一時之間，整個院子裏都安靜了下來，誰也沒出聲。

其實在催動契約時，小漢子張啟霖心裏是有些後悔的，雖然他出身世家，但並沒有享受到幾年舒坦的日子，在逃到棲霞鎮之後，無論是家裏的生計還是父親的藥錢，都是張無一個人挑起來來的，可以說沒有張無他們父子早就死了。

只是，只是一想到對方居然不打算救醒父親時，他的怒火就徹底壓不住了。

果然，要救父親，要覆興張家只能靠他自己，指望旁人是沒用的。

沈默了一小會後，就在蘇子逸準備開口結束這尷尬局面時，一直坐在地上的張啟霖盡然搶先開口，並且還是對蘇子逸說的話：“如果沒有足夠的錢，可以用其他東西來換嗎……”他聲音很小，但蘇子逸已經煉氣九層，所以也能夠聽清楚，所以只沈默了一瞬，便問道：“你打算用什麽換？”

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引起了另外三人的註意，就連仍舊有些虛弱的張無都好奇的看了過來，他實在想不清楚這小少爺手裏有什麽東西能值將近三千兩的。

如果有，幹嘛不早點拿出來呢？

只是，張啟霖在說完那句話後，就不再動彈了，臉上更是浮現出痛苦跟掙紮猶疑的神色。就在蘇子逸等不下去準備讓對方回家時，對方卻突然將手伸進了領口裏，掏出來一個足有小孩半個手掌大的護身符抓到了手裏，一臉壯士斷腕的模樣看向蘇子逸：“我願意拿一個秘境的鑰匙來跟你換。”

什麽？

秘境鑰匙？

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煩的蘇子逸在聽到這一句話時怔住了，連帶旁邊的卞青跟張無都一樣的楞住了。張無更是死死的盯著張啟霖手裏的護身符，閃爍著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，半晌之後，眼底才露出一絲嘲諷來。

見蘇子逸不說話，張啟霖還以為對方並不信他，連忙慌慌張張的解釋道：“其實說是秘境鑰匙也不對，但是它確實能打開隕仙林裏某一個區域裏的禁制，在那個禁制裏面，有更多隕仙林內外層裏都漲不到的修煉資源，所以你用丹藥換這個一點都不虧！”

“只是這禁制怕也不是有那麽好闖的吧。”蘇子逸從來不是一個魯莽的人。他從張無那驚訝的神色裏就看得出來，對方對這個事情是一無所知的，所以這個禁制的存在肯定只限於小範圍的傳播，而傳播的範圍越小，則說明裏面的不確定性越多。

“這自是當然。”張啟霖給了蘇子逸一個“你不是在說廢話”的眼神。

“這片禁制名為“水澤之境”，我也沒去過，但我從我父親那裏聽說過，那裏是一片布滿了各種湖泊溪流沼澤的秘地，裏面無論是靈草還是礦石，這些資源都遠比外面要多。只是因為一直被一層濃濃的瘴氣給包圍著，任何人走到裏面都只會喪失方向，所以平時都沒有人敢進去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

“如果有了我手上的這一塊鑰匙，就可以在每年九月初五紫霜峰變色的那一天，通過那片瘴氣達到真正的水澤之境。”這般敘述下來，張啟霖似乎找到了底氣一般，又慢慢恢覆成他那個有些桀驁的模樣了：“所以你跟我換，一點也不吃虧。”

聽了張啟霖說了這麽多，蘇子逸不心動嗎？

不，蘇子逸心動得要命。

隕仙林最外層、外層對於他來說都沒什麽用處，但中間層跟內層卻有大量的世家子弟，他進去一次就要冒著被暴露的風險。所以如果真的像這小鬼所說的一樣，在那水澤之境中存在大量的修煉資源，那麽他就省去了很多的麻煩了。

只是，他還需要確定更多的事情。

“這個鑰匙——除了你有，還有其他人有嗎？”蘇子逸面上並沒有露出動心的神情，所以張啟霖心裏頭還是有些忐忑的，所以蘇子逸一問他時，他也沒矯情直接抖了出來：“那是自然，我聽我父親說過，這鑰匙本來是一整塊的，但後來被外力給破壞，分成了九份，所以除了我手裏這一塊，還有八個人手裏握有鑰匙。”

“而每一塊鑰匙可以讓三個人同時進去，而且不限制修煉者的修為。”說到這裏，張啟霖猛然閉上了嘴巴，有些懊惱自己說的有些多了。

蘇子逸倒是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微笑：“那麽說，也是會有築基修煉者進去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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